第 3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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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一的最後一個學期,在九月的第一周開始了。
校園裏重新熱鬧起來。拖着行李箱的學生從五湖四海回來,食堂門口排起了長隊,快遞站的包裹堆到了門外。蘇念曬黑了一圈,說是暑假去了三亞。葉浣看着她黝黑的臉,說“挺好,健康”,蘇念翻了個白眼。
開學第二天,表演社召開了新學期第一次全體會議。排練廳坐滿了人,連過道都加了塑料凳。姜愉站在舞臺中央,穿着白襯衫、黑色長褲,頭發剪短了一些,剛到肩膀,顯得整個人利落了不少。
“上學期《雷雨》的成功,大家都看到了。這學期我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所有人,“學校60周年校慶,每個學院都要出節目。我們表演系,排一部原創話劇。”
排練廳裏響起竊竊私語。原創,不是改編,不是經典複排,是從零開始的、只屬于這所學校、這群人的作品。
“劇本已經定稿了,名字叫《她》。講兩個女孩從高中到大學、從相識到走散、多年後重逢的故事。”
葉浣坐在角落,握着保溫杯的手指收緊了。兩個女孩。從相識到走散,到重逢。
“角色不多,主角兩個,配角四五個。選角下周開始,這次不設年級限制,所有人公平競争。”姜愉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,“包括我在內。”
排練廳裏安靜了一瞬,然後炸開了鍋。姜愉也要參加選角?姜愉演主角?那另一個主角是誰?葉浣低着頭,聽着周圍的議論聲,心跳快得不像話。
散會後,姜愉走到她面前。“劇本你先看,回去我把電子版發你。”
葉浣接過劇本,封面是空白的,沒有名字,只有一個手寫的“她”。她翻開第一頁,看到第一句臺詞——
“你還記得嗎?我們第一次見面。”
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,然後合上劇本,擡頭看着姜愉。“另一個主角是誰?”
姜愉看着她,那雙桃花眼很亮。“你猜。”
排練廳裏的人已經走光了。葉浣一個人坐在角落,翻開劇本。
她一口氣讀完了。
不是因為她讀得快,是因為她停不下來。那兩個女孩的故事,像一面鏡子,照出了她自己。從高中到大學,從陌生到熟悉,從靠近到疏遠。一個敢愛敢恨,一個小心翼翼。一個走得很快,一個追得很累。最後走散在人海裏,很多年後才重新遇見。
劇本的最後一頁,沒有臺詞。只有一句舞臺指示——“她們看着對方,沒有說話。燈慢慢暗。”
葉浣合上劇本,把它抱在懷裏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起來,橘黃色的光落在空蕩蕩的排練廳裏。她坐了很久,久到手機亮了,是姜愉的消息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覺得怎麽樣?”
葉浣想了很久,打了幾個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最後發了一句:“像我們。”
對方正在輸入。輸入了很久,久到葉浣以為她不會回了。
“那就好好演。”
選角面試在一周後。
葉浣報了其中一個主角——那個小心翼翼的女孩。另一個角色——敢愛敢恨的那個,報的人很多,姜愉也報了。面試那天,葉浣在後臺看到了姜愉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,頭發紮起來了,露出整張臉。五官在後臺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清晰,眼角那顆痣像一顆小小的星。
“緊張嗎?”姜愉問。
葉浣點頭。她沒有說不緊張,因為在姜愉面前說不了謊。“我也是。”姜愉說。葉浣愣了一下,擡頭看她。姜愉的表情還是那樣,淡淡的,看不出什麽。但她說了“我也是”。原來姜愉也會緊張。原來她和自己一樣。
葉浣的面試排在姜愉前面。她走上舞臺的時候,腿在抖,但不是害怕。是興奮。她演的是劇本第一幕——高中教室,兩個女孩第一次說話。她坐在椅子上,假裝在寫作業。然後擡起頭,看向旁邊——那裏沒有人,但她看到了。她看到了姜愉。
“你好,我叫林知夏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怕驚動什麽,“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?”
臺詞說完,她停了一下,看着那個空蕩蕩的位置。嘴角彎起來,眼睛卻在泛紅。因為劇本裏的林知夏,在這一刻已經預感到——這個女孩會改變她的一生。
全場安靜。系主任沒有說話,王老師沒有說話,孟老師也沒有說話。只有姜愉,坐在臺下,看着她,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選角結果在三天後公布。
葉浣點開名單的時候,手在抖。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林知夏:葉浣”。往下看,另一個主角——“沈尋:姜愉”。
排練廳裏,姜愉站在舞臺中央,手裏拿着劇本。葉浣站在她對面,手裏也拿着劇本。兩個人面對面,中間隔了不到兩米的距離。
“第一幕第一場,開始。”周也坐在臺下,拿着秒表。
葉浣深吸一口氣。她看着姜愉,姜愉也看着她。那雙桃花眼裏,沒有學姐的威嚴,沒有社長的距離感。只有沈尋——那個敢愛敢恨、會主動靠近、也會主動離開的女孩。
“你好,我叫沈尋。”姜愉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,更亮,更脆,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熱烈,“你是林知夏吧?我聽說過你。”
葉浣看着那雙眼睛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但她沒有躲開。因為林知夏不會躲開沈尋。
“嗯,我是。”
“以後我們就是同桌了。”姜愉伸出手,掌心朝上,“多多關照。”
葉浣看着那只手,骨節分明,指尖微涼。她伸出手,握了上去。手心裏全是汗,但姜愉沒有松開。
“停。”周也說,“第一場過。”
葉浣松開手,手心已經濕透了。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上面還殘留着姜愉手指的觸感,涼涼的,像冬天第一片落在皮膚上的雪。
排練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。
比《雷雨》更累,因為角色離自己太近。林知夏的小心翼翼、不敢靠近、怕被拒絕——那些不是表演,是葉浣自己。每次演到林知夏看着沈尋不敢說話的時候,她都覺得那不是林知夏在看她,是自己在看姜愉。
姜愉也察覺到了。
有一天排練結束後,她把葉浣叫到一邊。“你在演自己。”
葉浣愣了一下。“林知夏就是你,但你不是林知夏。你不能把自己的情緒帶進去。你要分清楚——哪些是角色的,哪些是你的。分不清楚,演不長。”
葉浣站在原地,手指攥着劇本,攥得指節泛白。“我分得清。”她說。
姜愉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“那你看着我。”
葉浣擡起頭,看着那雙桃花眼。
“現在,你是林知夏。你說。”
葉浣深吸一口氣,把心裏那個叫“葉浣”的自己壓下去,把林知夏放出來。“沈尋,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?”
聲音在顫,但那是林知夏的顫,不是葉浣的。因為林知夏害怕被愛,怕被愛之後又失去。葉浣也是。但這一刻,她在演林知夏。
“因為我想對你好。”姜愉的聲音很輕,“這個理由不夠嗎?”
葉浣站在原地,看着姜愉。眼眶紅了,但沒有掉眼淚。因為林知夏不會在沈尋面前哭——她怕哭出來就收不回去了。而葉浣,也不會在姜愉面前哭。因為怕。怕哭出來,就藏不住了。
排練到第三周,發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排練的是劇本裏最虐的一段——沈尋要出國了,林知夏去機場送她。兩個人站在出發大廳,說了很多話,也說了很多沒說的話。最後沈尋進去了,林知夏一個人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,才轉身離開。
葉浣演到轉身的那一刻,腿軟了。不是表演,是真的腿軟。她蹲在舞臺上,抱着膝蓋,低着頭。沒有聲音,但肩膀在抖。全場安靜。
姜愉從“安檢口”走回來,蹲在她面前。“葉浣。”
葉浣沒有擡頭。
“看着我。”葉浣擡起頭。臉上沒有淚,但眼睛是紅的,像被什麽東西燒過。
“你剛才,是你還是林知夏?”
葉浣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她不知道。她真的不知道。剛才那個蹲下來的人,是林知夏,還是葉浣?
姜愉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把葉浣從地上拉起來。“今天就到這。回去休息。”
葉浣走出排練廳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她站在門口,風吹過來,很涼,吹乾了她額頭的汗。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心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,是剛才蹲下去的時候掐的。
她不知道那是林知夏掐的,還是自己掐的。也許都一樣。
回到宿舍,蘇念不在。葉浣一個人坐在床上,把那本《演員的自我修養》從枕頭底下拿出來。翻開扉頁,看到姜愉寫的那行字——“表演不是成為別人,是發現自己。”
她在這行字下面,又寫了一行——
“發現自己和她,越來越分不清。”
然後合上書,關了燈。黑暗中,她睜着眼睛。想起姜愉說“你要分清楚”,想起姜愉說“那你看着我”,想起姜愉說“這個理由不夠嗎”。不夠嗎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天在機場送別的那段戲,沈尋進去之後,林知夏蹲下來不是因為角色需要。是因為葉浣害怕。
害怕有一天,姜愉也會走。不是戲裏,是真的。
排練第四周,姜愉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葉浣單獨叫到排練廳,關了門,拉了把椅子讓她坐下。然後自己坐在對面,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。
“從今天開始,每天晚上排練結束後,我們單獨加練半小時。”姜愉的語氣很認真,不像是在商量,“不是你的問題,是我的問題。”
葉浣愣住了。
“我演不好沈尋。”姜愉看着她,目光裏有葉浣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是不安,“因為我沒試過主動靠近一個人。沈尋會主動靠近林知夏,但我不會。所以我只能靠技巧撐。撐得住場面,撐不住細節。”
葉浣坐在那裏,看着姜愉。她第一次看到姜愉這個樣子——不是社長,不是學姐,不是無所不能的姜愉。是一個遇到了難題、不知道怎麽解決的人。“我陪你練。”葉浣說。
姜愉看着她,嘴角彎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你會這麽說。”
那天晚上,她們加練到很晚。練的不是臺詞,是眼神。沈尋看林知夏的眼神——那種“我喜歡你,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,但我想讓你知道”的眼神。姜愉練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不一樣。有的太兇,有的太軟,有的像在生氣,有的像在哀求。
練到不知道第幾遍的時候,姜愉忽然停住了。“你看。”她說。
葉浣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雙桃花眼裏,有光,有她,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滾燙的、幾乎要把人灼傷的東西。她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這個對了。”她說。
姜愉看着她的眼睛,沒有說話。排練廳很安靜,安靜到葉浣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裏奔湧的聲音。
“好。”姜愉收回目光,低下頭,在劇本上寫了一行字。葉浣沒有看到寫的是什麽。但她看到姜愉的耳朵,紅了。
那天晚上,葉浣回到宿舍,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。
“她看我的眼神,不像是演的。”
寫完之後,她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塗掉了。
不是不承認。是不敢承認。因為承認了,就收不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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